诗出潇湘是有根据的,陆游有“不到潇湘岂有诗”,诗出潇湘就有了来由,有了依据。
生我故土,却不识潇湘,是我不肖。
惯于傍山依水,开门见山,出户有水,灵山圣水只当家常便饭。
亦不知灵山圣水出引来诗人扎堆,数千年接踵而至,绵延不绝,这是山水之缘,诗人之份。
饱食之余,再读永州,更不敢相信我的生身之地的博大厚重,是不可非议的湖湘文明的重要源头之一。
再读永州,那诗歌流淌成河的恢宏之状,你的钦羡就不禁油然而生。
自《礼记·檀弓》有“舜葬于苍梧之野”,又司马迁的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舜“葬于江南九疑”的记载,就从此拉开了诗与永州的大幕,诗歌亦如积滴水成深渊,汇涓流成江河。
不读《楚辞》,不知屈原笔下的舜帝与九疑,那是最早吟咏永州风物的辞。他在《离骚》中写道:“济沅、湘以南征兮,就重华而陈词。”、“百神翳其备降兮,九疑缤其并迎。”、《涉江》中有:“驾青虬兮骖白螭,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。”在《九歌·湘夫人》中又说:“九疑缤兮并迎,灵之来兮如云。”
东汉末年,大文学家蔡邕不知怎样来的九疑,后有浪迹九疑山之说,不管他怎样的境遇,但他写下了中国第一篇祭祀舜帝的祭文《九疑山铭》惠与了潇湘,铭文曰:“岩岩九疑,峻极于天。触石肤合,兴播建云。时风嘉雨,浸润下民。芒芒南土,实赖厥勋。逮于虞舜,圣德光明。克谐顽傲,以孝烝烝。师锡帝世,尧而授徵。受终文祖,璇玑是承。太阶以平,人以有终。遂葬九疑,解体而升。登此崔嵬,托灵神仙。”
九疑声名鹊起。
又有“建安七子”之一的曹植写《帝舜赞》,其诗赞曰:“颛顼之族,重瞳神圣。克协顽瞽,应唐莅政。除凶举俊,以齐七政。应历受禅,显天之命。”
晋代庾阐在出补零陵太守时作《虞舜像赞并序》:“玄像焜耀,万物之灵。飞龙在天,阳德光明。神道虽寂,务由机生。拥琴高咏,寄和五声。玄风既畅,妙尽无名。民鉴其朗,孰测窈冥。”此外,庾阐还写有《九疑采药》诗。
晋夏侯湛再作《虞舜赞》:“有虞,揖让鼓琴。垂拱临民,咏彼南音。世澄道元,天下混心,民思王度,如玉如金。”
北魏曾任侍读兼舍人的温子升到九疑山祭舜,并留下《舜庙碑》:怀山不已,龙门未辟。大道御世,天下为公。感梦长人,明扬仄陋。厘隆二女,结友九男。执耜历山,耕夫所以让畔;施罟雷泽,渔父于是让川。亦既登庸,以之纳麓。九官咸事,百揆时叙。有大功于当世,集历数而在躬。受文祖之命,致昭华之玉。斑五瑞于群后,禋六宗于上元。舞干戚而远夷宾,弃金壁而幽灵应。青云浮洛,荣光塞河,符瑞必臻,休祥咸萃。以君子之大德,为帝王之称首。陟方之驾遂往,苍梧之窆不归。爰自先民,实存旧庙。既缉药房,遂锁瑶席。龙驾帝服,盖依稀于慕舜;交彭絙琴,实仿佛于闻韶。其辞曰:虹气隆灵,姚墟诞圣。树阴未徙,帝图已定。乃宾四门,以齐七政。天眷功高,民归德盛。治既荡荡,化亦巍巍。南风在咏,西环有归。疑山永逝,湘水长违。灵宫肃肃,神馆微微。
北周庾信作《舜干戚画先赞》:“平风变律,击石来仪。先齐七政,更服三危。朱干独舞,玉戚空麾。南风一曲,恭已无为。”
唐宋盛世,文诗鼎盛。也许永州山水之呼唤,大批名流,或贬官谪居,或慕名寻胜访幽,纷纷簇拥永州。诗出山水,诗向山水,也才有了与盛唐匹配的永州诗文。据统计,《全唐诗》中与永州有关的诗作达200多首。清道光《永州府志》艺文志、名胜志、金石略记载,唐时居官永州或路过永州的外地作家达20多人,谪居者中有大名鼎鼎的宋之问、张谓、刘长卿、吕温、戴叔伦、元结、柳宗元等。宋时在永州各地写下作品的外地诗人也有50多人,这些人中有寇准、黄庭坚、汪藻、陈与义、张耒、杨万里、范成大、张栻、张孝祥、赵师秀等。
这一时期本土诗人的创作也十分活跃,史青、李郃、何仲举、路洵美、路振、陶岳、陶弼、周敦颐、杨齐贤、乐雷发当仁不让,好诗迭现,亦有唱绝之人。此外,张九龄、孟浩然、李白、杜甫、韩愈、刘禹锡、白居易、欧阳修、王安石、苏轼、陆游、李清照等,拈来永州风物,诗文呼之欲出。
元明清时期,世境多戡乱,民生凋敝,在这时的永州却是诗文畸盛,名留文载的作者就多达200余人,单永州文人占去一半,诗文集多达200余部,虽视泛滥之作,但不失警策佳句。
永州山水之美,自然天成,然而有景无诗枉然自傲。
诗人和诗,让永州山水有了灵魂,有了风骨,有了俊朗清逸的风流之貌。
若说永州,名声不及湘西,有人这样对比两地:如果说湘西是一幅画的话,那么永州就是一本书。我大体赞同这样的评价。每每有人说起湖南,多知道湖南人吃辣椒,出伟人,有洞庭湖、张家界、衡山,有沈从文、《边城》、古丈和凤凰古城,就很少人知道永州。当每次有人问及我的家乡都有不屑,我都会把柳宗元的《捕蛇者说》和《永州八记》抬出来,往往到了这个时候,听者才露出惊讶的神色。
何止是柳宗元的如椽之笔写了像《捕蛇者说》、《永州八记》样的大量精致的传世文章,还有他的几首诗想必也是耳熟能详,一是《江雪》: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”
有《夏初雨后寻愚溪》:“悠悠雨初霁, 独绕清溪曲。引杖试荒泉, 解带围新竹。沉吟亦何事, 寂寞固所欲。幸此息营营, 啸歌静炎燠。”
另有《溪居》“久为簪组束,幸此南夷谪。闲依农圃邻,偶似山林客。晓耕翻露草,夜榜响溪石。来往不逢人,长歌楚天碧。”
一直以来,是永州这方水土的魅力,引无数诗人“竞折腰”,敢言好诗不下帝王都。
我只是信手拈来,你不妨掂一掂。
唐盛世并未让诗人饱食终日,或贬谪或乐山乐水,发乎诗情,不可收拾。
初唐与沈佺期齐名,并称“沈宋”的宋之问,睿宗时贬钦州,赐死。在其赴任钦州途中,宋之问到九疑山谒舜庙,留有《舜祠》诗:“虞帝巡百越,相传葬九疑。灵游此地,祠树日光辉。禋祭忽群望,丹青图二妃。神来兽率舞,仙去凤还飞。日螟山气落,江空潭霭微。帝乡三万里,乘彼白云归。”
少有人知《高士岩得乐器贺表》是王维为道士申泰芝向朝廷献乐器而写的贺表。据说当时,道士申泰芝向中书省奏称,天宝二年,九疑山高士岩一带村民常见五野猪出入该岩,追入石室时,五野猪化为石物五枚。申泰芝当时正云游于此,听说这一消息,前去挖掘,得乐器一部。因是宝物,于是前来献给朝廷。唐玄宗深通音律,酷爱乐器。于是,王维将道士献来的乐器呈与唐玄宗,同时呈上《高士岩得乐器贺表》。
王维在《贺表》中说:“高士岩距舜祠二里,一名啸父岩,旧名野猪岩。唐时有猎者遇群豕,逐之入岩不见。乃即其地掘之,得乐器一部,以献于朝。”
李白在流放夜郎途中,曾赴九疑山祭拜舜帝,并写下了《悲清秋赋》和《远别离》两篇诗赋。
在《悲清秋赋》中写道:登九疑兮望清川,见三湘之潺湲。水流寒以归海,云横秋而蔽天。余以鸟道行于故乡,今不知去荆吴之几千。于时夕阳半规,映岛欲没;澄湖练明,遥海上月。念佳期之浩荡,渺怀燕而望越。荷花落兮江色秋,风袅袅兮夜悠悠。临穷溟以有羡,思钓鳌于沧州。无修竿以一举,抚洪波而增忧。归去来兮人间不可以托些,吾将采药于蓬丘。
另《远别离》写道:远别离,古有皇英之二女。乃在洞庭之南,潇湘之浦。海水直下万里深,谁人不言此离苦。日惨惨兮云冥冥,猩猩啼烟兮鬼啸雨。我纵言之将何补?皇穹窃恐不照余之忠诚,雷凭凭兮欲怒吼。尧舜当之亦禅禹,君失臣兮龙为鱼。权归臣兮鼠变虎。或云尧幽囚,舜野死。九疑皆相似,重瞳孤坟竟何是?帝子泣兮绿云间,随风波兮去无还。恸哭兮远望,见苍梧之深山。苍梧山崩湘水绝,竹上之泪乃可灭。
在柳宗元为永州司马期间,曾得其好友刘禹锡曾到永州探望,并写下《潇湘神》,其一:“湘水流,湘水流,九疑云物到今愁。君问二妃何处所?零陵香草露中秋。 ”其二:“斑竹枝,斑竹枝,泪痕点点寄相思。楚客欲听瑶瑟怨,潇湘深夜月明时。 ”
尽管李商隐无一首直接吟咏永州的诗歌,李商隐却曾次三次来到永州。只是李商隐不为山水,也无心思,而是前去寻找他的前妻柳蕊娘。
据说,四月中旬,商隐随郑亚等人至衡阳,在游了南岳衡山之后,于月底到达永州。沿途,李商隐四处打听舅子柳丹的下落,他只知道柳丹娶了一名湘女并随妻来到了湖湘,却不知柳丹为了躲避官府的缉拿早已改名换姓。行途匆忙,李商隐等人在永州只歇息了一天,也仅游了西山、西岩和城内法华寺柳宗元故居几个景点,就打马南下了。
之后李商隐回到京城,寻妻无果的他此时已是悲思不绝,凡事颓废,独念永州之野。夜阑人静,晚风袭窗,于是挥笔写下了《夜意》:“帘垂幕半卷,枕冷被仍香。如何为相忆,魂梦过潇湘。”又一夜抚琴思人写下了《锦琴》: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诗歌仿如空中音,相中色,水中月,镜中花,那是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意境。
恐怕无人不叹《春江花月夜》的曼妙音律,却不知诗人张若虚对永州也是一往情深,便在那样一个月夜触景生情,诗兴勃发,诗曰:“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。滟滟随波千万里,何处春江无月明!江流宛转绕芳甸,月照花林皆似霰;空里流霜不觉飞,汀上白沙看不见。江天一色无纤尘,皎皎空中孤月轮。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。白云一片去悠悠,青枫浦上不胜愁。谁家今夜扁舟子?何处相思明月楼?可怜楼上月徘徊,应照离人妆镜台。玉户帘中卷不去,捣衣砧上指还来。此时相望不相闻,愿逐月华流照君。鸿雁长飞光不度,鱼龙潜跃水成文。昨夜闲潭梦落花,可怜春半不还家。江水流春去欲尽,江潭落月复西斜。斜月沉沉藏海雾,碣石潇湘无限路。不知乘月几人归,落月摇情满江树。”
宋时诗人亦不薄永州,大量诗人识得永州,一山一水,都是那么灵动有情,总惹得诗人不舍笔力,尽显风流。
欧阳修有《咏零陵》,诗赞:“画图曾识零陵郡,今日方知画不如。城廊洽临潇水上,山川犹是柳侯余。驿亭幽绝堪垂钓,岩石虚明可读书。欲买愚溪三亩地,手拈茅栋竟移居。”
若以现代人的眼光,陆游的诗是宣传永州最绝妙的广告词,诗人“予使江西时以诗投政府丏湖湘一麾会召还不果偶读旧稿有感:文字尘埃我自知,向来诸老误相期。挥毫当得江山助,不到潇湘岂有诗?”
陆游还有《舜庙怀古》诗:“云断苍梧竟不归,江边古庙锁朱扉。山川不为兴亡改,风月应怜感慨非。孤枕有时莺唤梦,斜风无奈客添衣。千年回首消磨尽,输与渔舟送落晖。”
梅臣尧咏《湘竹》诗一首:“劈竹两分开,情知无合理。织作湘纹簟,依然泪花紫。泪花虽复合,疑岫几千里。欲识舜娥心,无穷似湘水。”
苏轼在贬谪儋州途中,也曾不吝脚力绕道到永州,还兴致勃勃地游览了“万里江山朝九疑”的九疑山,作有《九疑吟》:“九山联绵属衡湘,苍梧独在天一方。孤城吹角烟树里,落日未落江苍茫。幽人拊枕坐叹息,我行忽至舜所藏。江边父老能识子,白须红颊如后长。莫嫌琼雷隔云海,圣恩尚处遥相望。平生学道真实意,岂与穷达俱存亡。天其以我为箕子,要使此意留要荒。他年谁作舆地志,海南万古真吾乡。”
理学家朱熹对尧舜推崇备至,特作有《虞庙乐歌词》:“皇胡为兮山之幽,翳长薄兮俯清流,渺冀州兮何有?眷兹土兮淹留。皇之仁兮如在,子我民兮不穷。以爱沛皇泽兮横流,畅灵威兮无外。洁樽兮肥俎,九歌兮韶舞。嗟莫报兮皇之祜,皇欲下兮俨相羊,烈风雷兮暮雨。”这《虞庙乐歌词》,成为此后祭舜典礼时通用歌词,亦为万世经典。
元好问有《湘夫人咏》:“木兰芙蓉满芳洲,白云飞来北渚游。千秋万岁帝乡远,云来云去空悠悠。秋风秋月沅江渡,波上寒烟引轻素。九疑山高猿夜啼,竹枝无声坠残露。”
不管“千秋万岁帝乡远”还是“云来云去空悠悠”,诗人依然纷至踏来,好诗绵延,浩瀚卷佚。
只是不再逐一而表。
几千年后的今天,诗人毛泽东的《七律·答友人》再次让世人对永州刮目相看,诗曰:“九嶷山上白云飞,帝子乘风下翠微。斑竹一枝千滴泪,红霞万朵百重衣。洞庭波涌连天雪,长岛人歌动地诗。我欲因之梦寥廓,芙蓉国里尽朝晖。”
毛泽东此生憾不到永州,更不到九疑,但诗人厚予了永州无价的财富。
1961年,农林科学家乐天宇的家乡宁远县有人捎来九疑山斑竹等物。于是,便与周世钊、李达商定,要送一支斑竹给毛泽东。不久,三人各自呈上自己送给毛泽东的礼物。乐天宇将一条幅、一枝斑竹送给毛泽东。条幅为东汉著名文学家蔡邕撰、宋代书法家李挺祖书《九疑山铭》碑的拓片,乐天宇还将自己的古风《九疑行》题写于条幅顶端,署名“九疑山人”。诗曰:“三分石耸楚天极,大气磅礴驱舞龙。南接三千罗浮秀,北压七二衡山雄。西播都庞越城雨,东嘘大庾骑田虹。我来瞻仰钦舜德,五风十雨惠无穷。为求山河添锦绣,访松问柏谒石枞。瑶汉同胞殷古谊,长林共护紫霞红。于兹风雨更调顺,大好景光盛世同。”
三位早年好友送来的礼品和诗词,表达了对故土家园的恋恋情怀,这份友情委实弥足珍贵。睹物思人,让诗人毛泽东感慨万千,思如泉涌。于是,一首脍炙人口、传之后世的诗篇《七律·答周世钊、李达、乐天宇同志》就这样产生了。
永州独厚于天,独厚于诗。
永州风行,只争朝夕。